丹青历六十五年,战争如一片轻浮的云已经飘远,水墨圆历史上最大的战乱在两年前被当代国主墨亲率大军平息了。仰赖国主的恩泽,水墨圆的居民过上了太平的日子。刀枪归入库中作了短暂的陈设,马儿放牧于南山悠闲地啃食青草。
而今,水墨圆的居民唯一的嗜好就是走在御街上欣赏太平的盛景了。
御街,是王城白水城的中轴线,建筑时特意比王城地基的平均高度高了半米,取升平之义。据说,站在御街上可以平瞰王国所有的繁华。因为王城的所在地本就是水墨圆最高的地方,而御街又比王城地基的平均高度高了半米。丹青历六十三年,战乱甫平息时,曾有当政的大臣劝国主将御街更名为太平街,用来歌颂国主的英明神武。但却被国主墨拒绝了,墨依旧把这条街定名为了御街。不同的是,墨颁布了一项关于御街的禁令——御街不准打马,除边关传讯的号马例外。墨要让全国的居民都牢记,和平是大家的,对于敢以破坏和平的人大家都可以伐之。就这样,御街保留了下来。两年的时光,水墨圆的居民也渐渐习惯于中午时分纷纷走上御街来守望属于他们的和平。
今天的正午,日头悬在当空,照耀着白水城,也照耀着御街,为它们披上了件祥和的外衣。似往常一般,正午的钟声敲响时,居民们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拥到御街上品味太平。就在居民们还沉浸在太平的美好中未脱时,忽然从御街的东首奔出了一匹马,踏上御街时二蹄腾空。马上,驼着的是一位少年,大约二十岁光景。
没有人可以忽视国主的禁令——御街不准打马,除边关传讯的号马例外。但粗看那位少年的服饰,也不似边关传讯的兵士。可他为什么要公然抗拒国主的禁令呢?街上的居民开始用错愕的目光打量着那匹马和马上的少年。
马,是名马,五花骢,纯白的身体仅有马尾处缀有点点血色的斑痕,标准的御马,近处的人还可以依稀辨认出马的臀部上烙有御马监为御马特制的标记。
人,由于突兀的出现,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容貌,居民们注意到的只有他那身服饰的颜色,明黄色,仅有皇族才准予选用的颜色。
皇族,人们的心头烙下了两个大字,一般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他们的敬畏源于对国主墨的感恩。墨,在他们的心中就是将太平散播给他们的神,而皇族的成员也就是神的亲人,又岂能不敬畏呢?虽然有墨的禁令在,但是他们依然相信神的亲人是不会破坏神亲手散播的太平的。因此,人们下意识地闪到了街道的两旁,为神的亲人——那位少年和他的马空出一条道儿来。
马蹄刚挨到地面,那位少年便不停地鞭笞,尽管那匹马已经够快了。看上去一副很焦急的模样,都恨不能立即肋生双翅越国御街了。
马和少年,如一柄利剑般,划开人潮向御街的西首急驰而来。
那匹快马,穿过御街后便直奔六皇子子砚的府邸。子砚的府邸,就在御街的左近。子砚,是国主墨众多皇子中特异的一个,性格乖张,与众不同,他不喜亲近权贵,厌得被豪富搅扰,却好与白水城中各色得末流百姓相亲。不知何许原因墨也未曾责怪,且特许他可以不必将皇子府建在禁城得边围。因此,欲往子砚府邸,御街城了必经之径。
甫到子砚府门,少年便即用蹬离马,早有明眼得家丁过来为他牵马。甩过缰绳后,少年才得空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后背和前襟的衣衫俱已被汗湿透了,衬得前襟的金龙绣纹格外醒目。金龙,四爪渐渐伸张开来,掩在云雾中,仿佛要脱云雾而高飞。欲飞的金龙,却也引不得他的关注。他已无暇旁瞻,只顾踱步往府里进。一路上,小径两旁的家丁,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向他打躬。他似乎没有心情回应,只是随便的点几下头,便作了。穿过三道回廊,他来到了子砚府的正厅。抄起几上的茶碗,一口饮尽了碗中的茶水。或许是太急,茶叶也给他囫囵吞了去,唯有来不及咽下得半片还漏在嘴角处。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雅,狠狠地将仅余的半片茶叶重重地吐了出来,顺了这口气,他才向侍奉在旁的家丁探问到:“你家主子呢?”
“主子,怕还在书房听周炔周主簿讲书呢!三皇子,您有要紧的事找我家主子吗?请在此稍歇,奴才这就给您通禀去,”家丁不紧不慢地回道。
听完家丁的回话,三皇子毫的心猛的向下一沉,刹那间凉了半截儿。眉宇间顽强的爬处几缕愁,挤在了额头处,却愈积愈厚。等不及家丁的通禀,毫接过家丁的话茬儿吩咐道:“算了,来不及了,我还是自己去吧。”
话音刚落,他就撂下了家丁,独自向府内的书房寻去。
书房内,子砚还在全神贯注的听着周主簿浓情的讲授。这一时,说的是水墨圆的人文地理概况。水墨圆,分八城,有七族。一族居一城,各不相混,民风亦各异。有豪放也有偏儒雅的,还有尚全完朴的。豪放的,重歌舞,喜待客,客至十里必迎之。儒雅的,尚国学,举城举族皆以多识为荣,上至六旬老翁,下涉黄口小儿,不能说是满腹经伦,却也是能诗善对,文笔工整。尚全完朴的,民风纯素,以物易物,不好方孔,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胜似桃源。周炔特别推崇的是清城,一谈及清城,周炔的话便如黄河绝堤一发而不可收拾。东也说,西也提,活生生将一堂人文地理的宣讲课变成了一幕特意为清城所作的渲染。相投的是,子砚也喜欢听闻些王国内各城各族的不同风俗。正好趁着周炔的不可收作一番意念的远游。随着周炔的言辞,子砚仿佛真的置身于清城。子砚的双眼,盛满了清城的山,明秀,载满了清城的水,明澈。子砚的耳畔,听闻的是青城的风,徐徐而来,暖暖的,不用回味便知是纯纯的,不含一丝世俗的纤染,出自天然,满是天然。又仿佛蕴含着百花的香息,那香息超越了听觉的阻碍传入了他的鼻中,一嗅,不太浓又不太淡,恰到好处,恰足以陶醉深缅世俗的心灵。子砚的双手,又仿佛真的触到了清城百姓的双手。虽有辛勤劳动烙下的老茧,却仍是柔柔的,手心相交,清城百姓双手手心传递出的真诚融热了一颗在炎凉中偏程的心,也消融了那份天生的富贵带来的孤寂。
“哐当”,敲门的声音,不太重不太轻,虽只是那么一声响,却已敲醒了神游的中的子砚,也打断了周炔的授课。子砚和周炔都扭转了头将目光聚在了门上,诧异地观望着。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子砚常说“兄弟相亲,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或许是真的。见闯进来的是自己的三哥毫,子砚的诧异就像被西风拂过似的一扫而光了。子砚换了副面孔,褪却了诧异,带着点儿欣喜,向毫说道:“三哥,你来了,那正好,一起坐下来听周主簿讲课吧!周主簿所讲的都是于你我有益的。”
“听课,不必了,骤雨将至,绸缪未备,岂有心思安坐,你还是出来下吧,我有急事与你商议,”毫用低沉的语调缓缓地说道,一句话带起了丝丝的愁。
“那也好,偏劳了,周主簿,既然三哥相扰,那我们今天的课就止了吧,你也早些回去将歇吧!”子砚无耐地回道,刚才的一场欢悦,全散了,散在毫的一句话中,那颗心怎么也落不到安宁。
周主簿愣了愣,而后将目光移向了毫,用莫名的目光扫了毫一眼。与毫的目光相接,就如同烈火与寒冰般难相容,短暂的一触即便分开。虽只是那么的一触,却如同一支小箭般射在了毫的心上,毫的目光立刻作出了回避,闪过周炔望向了子砚。周炔,继而亦慢慢地回子砚的话:“也好,六皇子殿下,我们的课作停,属下告退。”
回话一毕,周炔躬身倒着退向书房外。退出书方时,周炔还不忘礼节性地向毫问了声:“三皇子殿下安,臣下告退。”而后,周炔离开了书房。走在王府的小径上,脚步缓缓,口里的一声叹息,也徐徐地呼出透着那种不甘,可他还是离去了。子砚和毫的私事,他不便旁听,也是插不了口的。手足亲家臣疏,他只是子砚的家臣,甚至连近臣都算不上,疏不间亲,留下又有什么意义呢。怀着不甘,和着迎面的风,周炔离开了六皇子府邸。
周炔走后,子砚行了几步,来到毫的面前,将毫请到了书房的上手,而后轻轻地关上房门,接着又回到了自己刚才的位置上。书房,顿时静了下来,没有了宣讲,也没有了神游,更没有了那颗消融了天生富贵带来的孤寂的心。只有两个人,同胞的兄弟,两颗心,共浴中权力之水中的两颗柔弱的心。
先开声的是毫,他没有说话,传出的声音是低低的隐泣。其实在周炔离开时子砚就注意到了,毫的眼神中闪烁着不安,眼角潮潮的,泪水满积着。子砚只是没想到哥哥会如何轻易地堕泪,尽管他猜测到毫可能有不悦之事,但不论他怎么算都算不出毫的泪那么的不珍贵。子砚和毫,是皇子,是被万民敬畏的神墨的儿子,是大英雄的子嗣,见过战阵,见过浴血,都不曾落泪,在太平的年景里毫却落泪了。子砚想不通,也更加不忍心看含着泪泪花的毫。他的心底在一千次地呐喊“毫,你还是皇子吗,你还是英雄墨的儿子吗,你的热血呢,你那颗跳动的心呢,为什么是泪,为什么,你的泪就那么轻贱吗”子砚别过头去,用空旷的书房掩埋了自己。
隐泣,慢慢地淡了,只有哽咽还残存在空气中。毫试着止住,试着说话,三次后他终于用哽咽的语调说出了完整的话:“子砚,也许你会轻看哥哥,可哥哥也是无路可走了,穷途而泣。我还记得丹青历六十三年的战乱,叛军包围了白水城,而父皇又领兵平叛在外,城中只剩母后,你,我,其他的皇子和微弱的守军以及无数的百姓。那时候,我们登临城头以壮军威,面对敌人的盔明甲亮寒戈冷戟,我没有怕,你也没有怕。我还记得,那年我二十,你十八。孩子的年龄,我们的脸色仍是红扑扑的,丝毫不见苍白,我们仍高喊着“太平将至”。那时节,我没有哭,但见今天我落泪了。因为今天拿着长戈、长戟对着我的是离纸,是水墨圆的太子,未来的国主,我们的二哥。我不是怕,只是手足相残,兵刃相加,心寒呐。”
子砚被毫说的一番话带远了,回到了丹青历六十三年,他的耳畔仍回响着嫩声喊出的那句话“太平将至”,心头一阵暖。瞬间却又被那番话拉近了,“手足相残,兵刃相加,心寒”,他不相信离纸是那样的哥哥。子砚的心中,离纸永远是未拥有几分柔弱而又对弟兄十分关爱的好哥哥。可是,毫不可能欺骗他的,离纸的形象一下子碎在子砚的心中,惊的子砚无言以对,只有用默默来表达。
“子砚,哥哥的路真的走到尽头了吗?哥哥逃出三皇子府时心里还在惦念着你,我相信若是白水城中,还有人可以搭救于我的话就只有你了。你若是不便和二哥反目,你就将我绑了送与二哥吧。死在兄弟的手中,也比死在敌人的手中好过些,至少心无所怨。”
毫接下来的这番话,狠狠地刺在了子砚的心坎上。子砚的心在滴过血后,强硬地跳动着,他的五指捏在一起,都有些发白了。突然地转身,字砚如发狂般冲着毫喊道:“三哥,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二哥的人会变。”
发泄出来后,子砚的心空了,没有了砥柱的支撑,急速的向下沉。他的身子,也像失去了重心般向后倾倒,跌坐在太师椅中。
“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权力,虚浮的物什。人人都说皇家贵相,但他们谁又能了解到我们皇家的无奈呢,我们有荣耀的光环,可那只是表面的光彩,谁又能品味皇子私底下的辛酸呢。说的冠冕些,称为皇子,说得直白些,我们就是权力冰冷之刃上的起舞者。一生下来,就要争,争宠,盼着有幸被立为太子。有了太子后,又要防着,怕逆上刀锋一朝入鬼门。新主继位,又要隐着,不敢出头,不敢冒尖,忍着大臣,忍着兄弟,生怕一失言一失行惹罪入囹 。我们什么时候能歇,也只有深埋黄土后,两耳绕清静。上个月,父皇出巡,令离纸监国,总领一切事物。我因素来与他不和,唯恐他趁父皇出巡之际加害于我,不得不舍掉皇子的自尊往四门卫戍大将军谭正的府上苦苦相求于他,恳请他能在父皇出巡期间安全护我周全。一番苦情,才换得谭大将军尊首一点。却不知怎的这消息泄入了离纸的耳中,他又受了外人的窜掇,竟误以为我要勾结谭正谋反,先除了太子,再夺王权。因此一怒之下提点御林军查抄我府,要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此刻我已作了离纸的剑下之魂,真是小人栽赃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段冗长的叙述,毫复杂的心情也参杂在其中,几多伤怀,几多辛酸,也都揉碎在了话语中。这段叙述,毫曾一度中断,难掩的伤一次次暴露在青天白日夜,反复了三次后,毫结束了他的自述。
子砚听完毫的诉说,心头着实震惊了一下,但他仍是想到了“王子不得私会外臣”,三哥私见谭正,本是不该,触犯了律条,论罪当罚。但此刻,二哥的剑锋已架在了三哥的颈项之上,只怕三哥的性命就此不保。律条也只有晾在一条了,救三哥的命才是第一要急,恐怕二哥也闻讯得知三哥躲进了自己的府邸,再不采取行动就一切了。子砚平复了一下不忿的内心,勉强着自己温和地说道:“三哥,你也可以放心了,我会尽力的。”
兄弟的一句热肠话驱散了毫头顶的阴云,毫的心情转好了几分,渐渐地止住哽咽,强挤出一丝心安,略显平静地回道:“那就先谢过六弟了。”
又安慰了三哥一番,子砚怀着忐忑的心情退出了书房。
心揣不安,子砚返身来到了大厅。子砚心里念念不忘的仍是怎么样搭救毫,可是用什么方法呢,不要忘了对头可是自己的二哥——离纸。两头儿都是自己的兄长,都是血浓于水的亲情,该怎样割舍。子砚的心里又一下子没有主意。烦躁,一点点将子砚困住了,他此刻才算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无助,什么才叫做风箱里的老鼠。子砚,脑子也越来越乱,简直成了一筒稠稠的浆糊,根本就散不出一丝灵光。焦急的子砚,也只剩来回踱步的气力了。一圈儿,两圈儿,三圈儿,若不是大厅的地面上纤尘不染,恐怕自己的脚印儿都可以将自己埋葬了。不知道踱了几圈儿,子砚又转过身子准备踱下一圈儿,就在那转身的瞬间,也许是那位过路的神灵肯发善心了,一道灵光透入了他的脑海中。子砚停止了脚步,对着大厅外吩咐道:“传福安到大厅来。”
福安,是子砚的近侍。既不懒惰,又很精明。有时候只要子砚的一句话吩咐,福安就可以将交代的事办得妥妥当当。而且福安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少,不该问的话从来不问,该说的话言简意骇。因此,子砚十分器重福安,常让它随侍左右,就连进宫赴宴都缺不了福安的份儿。也因此福安成了王府的众多家丁中,最了解子砚的一个,王府的家丁们曾戏称福安是六皇子肚子里的蛔虫。
不一会儿工夫,福安来了。一进大厅,便给子砚打躬。子砚挥了挥手,示意福安站起身来。福安得了子砚的令后又直起身来站到子砚的一侧,低声询问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福安,去取我的剑来,你知道它在哪里,”子砚淡淡地说道。
福安没有下话,支身退出了大厅。子砚的剑在那里,福安当然知道。如果说王府里除了子砚外,还有第二个人知道子砚的剑放在哪里的话,就只有福安了。子砚的剑,存放在王府的兵事房中。
兵事房,原本只是王府闲下来的一处屋子。子砚发现后,才命人收拾了出来,又特地置办了几件兵器放了进去,供自己偶一娱乐用的。因此那处屋子才改名叫了兵事房。平日里,子砚是不舞刀弄剑的,只是浸心于书房中钻研各册书籍,偶尔心血来潮时从兵器房中捡出件兵器来练练手。也因此府内并不是太多的人晓得兵事房的所在。
福安走在通向兵事房的路上,并没有考虑子砚要自己取剑的缘由,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奴仆,只要做好自己本份的工作就好了,主子的意图是不可以妄加揣测的。福安,也从不揣测子砚的意图,就算子砚让他去死,他也不会问个为什么的,只会毫不犹豫地去死,因为奴仆就是奴仆。很快地,福安来到了兵事房中。福安取出了子砚的剑,又旋风似的返向大厅。
今天的太阳,大概是从西边升起的,要不然怪事不会一件接一件的涌来。御街的百姓,在一天里又经历了第二次马蹄声的洗礼。尽管他们忘不了国主墨的禁令——御街不准打马,除边关传讯的号马例外,但他们还是欣然接受了第二匹马皮的到来。因为他们在老远外就望见了太子的仪仗。太子,未来水墨圆的国主,做出一次出格儿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可以原谅的呢?
这一次,马匹的数量也大得惊人,足足有百十来匹,奔过御街时就似一阵波涛,抖动着大地。马队的后面是一架步辇,上擎黄罗盖,谁都知道那黄罗盖下罩着的就是太子。百姓们仍是自动地闪向了御街的两旁,空出条道儿来的供马队扬鞭,只是他们的脸上诧异越来越浓。
眨眼的时间,马队和黄色步辇穿过了御街。但仍有好奇的百姓不肯离去,依旧伫立在原地,远远地张望着马队和步辇留下的烟尘,作着几千几万种可能或不可能的猜测。
太子离纸,领着那队御林军,穿过御街后直奔到六皇子子砚的府门前才收住阵脚。队形刚放稳,队伍中便走出了一位将官施施然来到了太子的近前,重重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回禀道:“回太子,三皇子躲进了六皇子府,是否要进府搜查,请殿下示意。”回禀完后,将官闪在了一旁,静静地等待离纸的回付。
步辇上的离纸,似乎并未听到那将官的禀报,眼睛连瞟都没瞟他一眼就投向了远处。离纸看到了远处的风,虽然风很轻,虽然风无形,但离纸还是看到了。离纸的眼中,风不再是柔弱的,而是化成了一只手,强壮而有力,在他的眼前叉开了五指抓向一切有形的物体。似乎就连离纸也在那只大手的目标范围之内,他在抓完树木,宫殿之后伸向了他,而且四指成钩,一副恐怖的情景。离纸有些怕了,身子不住地向后靠,直到靠在步辇的靠背上才稳下来。夸张的是离纸的脖子,惊吓中竟然向脖领里缩了去。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斗败的无赖般,丝毫没有点儿太子的气度。离纸的脸色,双手,都已显了苍白色,尤其是他的双手,指尖发白搭在步辇的扶手上,与金色的步辇相配,是那么地不和谐。
将官注意到了离纸的反应,不再沉默待命,而是转头将嘴附在了一个侍应的耳边私语了几句。一刻后,侍应递过条毡子送在将官的手里。将官,抖开了毡子盖在离纸的身子。
毡子的温暖,令离纸回复了几分,先前的不安渐渐地消失了。离纸望向了将官,低低地说道:“郑廉,是起风了吧,我的身上有些凉了。”
将官应了一声。将官就是郑廉,太子冼马,同时亦是太子的左右手。郑廉接着缓缓地说道:“不用担心,我已将毡子给殿下盖上了,相信片刻后殿下的身子就会暖和了。”
太子听了郑廉的回话,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做完这矛盾的动作后才说道:“可我的身子还是很凉,你还能记起我是什么时候落下这病根儿的吗?”
“属下记得,但又不太清楚了,似乎是在丹清历五十八年吧。”郑廉回答道,答这句话时他的头压得很低,几乎都要贴在他的胸膛上了,而且回话的声音也是很低,缺乏了八分跟随着太子的意气风发。
“是啊,是在丹清历的五十八年,就是那年的秋天,我被父皇立为了太子。我还记得那年那时你曾经说过一句话,说那一天是你一生中最高兴的日子,对吧!”离纸平静地说着。
“是的,属下说过,那一晚属下还喝了一顿酒,不但醉了,而且醉得一塌糊涂,”郑廉说这句话时,他的双眼在不停的闪烁,眼角处都折射出了晶莹的光,就似阳光射在水面的模样。
“是啊,那一晚我也醉了,我们都醉得很沉,结果醒来后就起风了,我也就落下这病根儿,”离纸说话的瞬间,眸子中带出三分苍凉,又似乎带着他的心神回到了那年。
郑廉没有答话,只是将离纸身上的毡子向上拉了拉,一直拉到离纸缩着脖下面才停手。
“为此,我还请太医看了几次,他们都老糊涂了,一口咬定我没病,说只是身子弱,叫补。”
“也有人说我这冷,不是身子骨儿凉,而是心冷。”
“不管哪里冷,却总是冷,什么时节才能永远有太阳的暖啊!”
太子一连说了三句话,三句话都是裹着些神秘,令在旁的人听不出个前后来。
太子这三句话的含义,郑廉却能懂。但懂却只能留在心里,藏着,掖着,不能吐白。郑濂面对着太子的这三句话,也唯有默默了。
离纸,发白的指尖,闪耀在空气里,像阵肃杀。过了会儿,离纸的四指并拢了,开始互相揉捏着,或而传出咯咯的响声。
“郑廉,是不是出太阳了,我的身上多了点儿暖,”离纸柔和地说道。
顺着太子的话,郑廉的视线望向了天际。天际,躲着太阳,它避身在云层中,它闪耀的金辉在层层乌云的掩映下循迹了。郑廉,没有看到太阳,却看到可几片阴云,浮着浮着,渐渐地挪向了自己这边。
郑廉收回了目光,强忍着几分痛,扮作欣喜的模样,回道:“是的,殿下,只要你抬头,都可以看到刺目的金辉了。”
离纸,大概是身子真的暖了些,也许是近几年的隽养,早些年的病根儿弱了,他伸出依旧略带苍白的双手将附在身子上的毡子向下褪了褪。
“那好,那你就去做吧!”离纸望向郑廉说出了郑廉期待已久的话。
郑廉,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了离纸的首肯。那一刻,他抬起了头,再次用双眼望向了天边。他犀利的眼神穿透了掩着金日的层层阴云,靠向了喷雾的红日,收集着那刺目的金辉
。
郑廉带了一队御林军踏进了六皇子府。对于他们的到来,府里的家丁并没有表现出常人的那种惶恐,家丁们没有放下手中的工作,只是拉长了目光,注视着郑廉和那对御林军。没有人向里通禀,也没有人站出来阻拦他们。他们也有诧异,却不太强,似乎是已经习惯了。郑廉和那队御林军,似入无人之境,轻松地来到了皇子的大厅。
大厅上,福安侍立在侧,子砚正在大厅的中央舞剑呢。宝剑,收在了子砚的手中,就如同一条白练,舞动时处处都透着股飘逸。又似乎是一支朱笔,在挥洒着胸中的感慨。剑,随意动。意,随剑起。只舞得大厅上腾起了一阵微风。
大厅外,郑廉挥手止住了御林军前进的步子,示意他们都留在大厅外待命,而他自己却支身进了大厅。大厅里,子砚见到了进来的郑廉,但手中的剑却未停下来,仍是随着自己的心神在舞动着。郑廉,也没有急于向子砚解释自己进来的意图,反倒如闲人般立定了身子欣赏起子砚的剑术来。而侍立在侧的福安,却注意到了郑廉的到来。正用种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他。就这样,三个人,三种神态流转于大厅内,转过七万八千四百六十三圈后都没有交叉在一起。子砚的剑,抖然间转了方向,变作直刺指向郑廉。剑尖的冷寒唤醒了郑廉的心神,眼看着剑尖将至眉心,他慌忙向后退了几步。子砚的剑,刺了一向郑廉后仍未有停下来的趋势,又作一扫扫向了郑廉。这下,郑廉更慌了,都来不急考虑就腾腾腾几步退出了大厅。而后,子砚的身子向前近了几步,来到大厅的口处,舞圆了手中的剑,摆出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态势。
郑廉在六皇子子砚面前碰了软壁,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也曾萌生过折身而返的念头,但当他想到太子离纸时念头就全消了。他跟随离纸已有些年了,知道离纸的生性中软弱的成份有点儿偏重,无论是对谁,就算是结怨似海的仇敌也下不去狠手。想要功成名就,就得身后万骨枯朽,是郑濂的信条。郑濂也试着用这句话说服太子,想要令他放弃性格中的软弱,变得强硬起来。可郑濂失败了,太子的性格依然如故。而这次离纸能够狠下心来对付自己的三弟,郑廉从中下了很大的功夫。这次,这次再也不能错失良机了。郑濂心头的倔强占了上峰,压下了他的自卑,他开始忘却了身份的悬殊,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不辱太子的使命。尽管他已身在大厅之外,可他仍是不死心,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大厅内。郑廉非常了解六皇子子砚,从子砚的神情举止中已看穿了子砚的意图,他也明白“这一招”是子砚最后的防线。只要能够从子砚的剑下进入大厅,子砚的防线就会崩溃了,自己也可以取得自己想要的——三皇子毫。
可要怎么突破呢?强取,是行不通的,子砚深得国主墨的欢心,若强行闯进大厅,被国主知道了将罪下来,不仅自己担不起,恐怕就连太子都保不住自己。软拿,亦是行不通的。子砚是个执著的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之后,就会咬住不放手,除非自己的性命不在。杀皇子,郑廉还不敢,况且太子也没有作好与公众为敌的准备,犯不上。思来想去,就只有取其中了,软中带硬,硬中怀软。郑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将刚才因失败而起的失落压了下去,换上种坚持又重新来面对子砚。郑廉强迫自己不去想子砚手中的剑,放松了大胆地向前走。子砚看到郑廉的转变后,只是短暂的一滞,随即便猜出了郑廉的打算。对于郑廉的“智取”,子砚早就想到了,只是因一时得手的兴奋给淡忘了,现在才又想起来,不觉心中的良策已翻涌而来。郑廉可以淡忘子砚手中的剑,同样子砚也可以忽略郑廉这个人。子砚的眼前忽地变空了,好似只有他一个人在独自舞剑。子砚手中的剑,时而左,阻住郑廉左移的身子。时而右,挡住郑廉右进的步子。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子砚还是子砚,闲舞宝剑在大厅,郑廉也还是郑廉,踟蹰徘徊大门外。郑廉的耐心几乎全被子砚给消磨完了,此刻他的心中只有烦躁了。失落也越来越重,压在郑廉的心头,压乱了他的思维。仿佛时的错乱,郑廉无意识地向前硬踏了一步。子砚来不及收住手中的剑,剑尖点在了郑廉的额头上。一丝凉,郑廉的额头渗出了滴滴鲜血。看到血,子砚的深情一变,手中剑凝滞了,挂在空中刺也不是收也不是。鲜血,顺着脸庞慢慢地淌下,淌进郑廉的嘴里。三分腥,郑廉却不知。郑廉的心,死了,死在子砚的剑下,他的身子也变得僵直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足有半刻钟,郑廉才回过神来,拖着失落的身子扭身离去了。
满怀失落的郑廉折身回到了太子离纸的眼前,默默地立着,一句话都没向离纸禀告。郑廉额头的鲜血,渐渐地开始凝结,只有先前的几滴还保持着湿滑,肆意地在他的脸上淌着。
太子离纸注意到了郑廉的深情,也看到了他额头的鲜血。离纸也一句话都没有说。离纸深知郑廉的为人,知道他是个不需要别人安慰的人,他的性格就如同一把利刃,就算砍在巨石上折却了锋利也不用去轻抚它,慢慢地会自己恢复刚强的。等待了那么一段时间,离纸发觉郑廉的神情恢复了几分,才缓缓地说道:“你错了,是吧!”
郑廉没有理会离纸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连你也不行,水墨圆中无人可以令子砚折服,你不能,我也不能。你还希望我去试试,是吗?”离纸说出了郑廉心中的苦,也说出了郑廉心中的话。
郑廉,依然没有回话,甚至连头都没有点,反而将头压得格外低,似是在掩饰什么。
离纸,双手用力抖掉了身上的毡子,站起身来。离开步辇,向前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天,淡淡地说道:“天真的暖了,没有北风,没有黄叶,是该活动下身子骨了。”话音落地,离纸没有理会郑廉,也没有知会郑廉,双手扯紧了裹在身上的斗篷向子砚的府里走去。
郑廉,刹那间坚强地抬起了自己的头颅,睁大了双目望向离纸的背影。秋风的瑟瑟,吹凉了大地,也似乎吹弯了离纸的脊梁。郑廉看到了离纸的背,略显得有点佝偻,却又不太明显。郑廉的心中一阵乱。离纸,太柔弱了,扛不起家园,也扛不起水墨圆的万里疆土。秋风又紧了一阵,郑廉看到远去的离纸拼命地裹紧了斗篷。离纸正当壮年,郑廉看在眼里却想到了衰老和风烛残年,太不相衬了。郑廉的心中再也品不出是什么味儿,只剩眼角的湿润和要命别过去的头。
离纸,踱进了子砚的府邸。小径两旁的家丁纷纷向他打躬。离纸领受了,却不能一一还礼。因为它是水墨圆的太子,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以上的尊严。有时候,离纸也想到过做平凡人的好处,但也只是想想罢了,谁让他生在帝王之家呢,“一降帝王门,万苦不离身”,离纸自己的自嘲。看到这些家丁,离纸又不禁想到了那句话,不觉间她的心灵也飞远了。等他收敛住心思时已身在子砚府的大厅外了。
大厅外,离纸看到了手持宝剑的子砚。他不能控制地想到了先前郑廉面对子砚的情形。应该是很艰难吧,离纸在心头苦味到了郑廉的苦。对于自己的六弟,离纸很清楚。子砚是个善良的人,从来不会有意地伤害任何人。郑廉额头上的鲜血,大概是个美丽的错误。想到郑廉,离纸就想到了自己对郑廉所说过了最后一句话。自己是来试试的,怀着郑廉的希望。离纸的心头又一下子成了空白,他裹了裹贴身的斗篷,前行了几步来到子砚的面前。
“今天起风了,天气有点儿凉,你觉察到了吗?”
“是的,起风了,还有人说可能要下雨了。”
“是吗,我对雨不怎么敏感,对于风却很忌惮。风一起,我的身子就时常发凉,心也跳得厉害,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你有好法子吗?”
“法子没有,决窍倒有一个。风起了就加件衣服,心不安就多想想快乐的旧事。”
“那要是烦躁呢,该怎么办?”
“烦躁,就拿剑杀了我吧。少一个兄弟,你就少一份烦躁。”
“你看,又起风了,我的身子凉的紧,我要回去了。”
“那弟弟就不送了。”
几句对答,消却了离纸心头所有的忧,他的目的达到了。离纸完成了对郑廉的承诺,虽然让郑廉很失望,但是他已经尽力了。离纸软弱的心,是不能和刚强的宝剑打照面的。他苍白的手,也提不起沉重的剑。他哀愁的目光,也容不下腥浓的血。离纸返身回到了子砚府邸的门口,无奈地对着郑廉裹紧了贴身的斗篷,而后又踏上步辇离开了。离纸的步辇后面,是失落的郑廉,头压得很低。郑廉的后面,是那群御林军。他们浩浩荡荡的队伍,又浩浩荡荡的离去了。
离纸走出大厅后,子砚又拔出鞘中的宝剑,试着再翻舞起来。只是宝剑太沉重了,“咣啷”一声从子砚的手中挣脱下来,坠在了地上。而后,子砚也跌坐在大厅的地毯上,双眼无神地望向远处,神情有几分木呐,侍奉在侧的福安,看到主子的神情,悄悄地退身离开了大厅。大厅静了下来,先前的风又止了。 一刻钟后,子砚的府邸的后门闪出了一道身影,架着匹华丽的马绝尘而去。